革命前夕的腳踏車日記's profile革命前夕的腳踏車日記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革命前夕的腳踏車日記 雲夢大澤

Occupation
Location
Interests
有一點熱情、有一點理智、有一點害羞、有一點坦率、有一點豪邁、有一點怯懦、有一點自卑、有一點自大、有一點癡狂、有一點開悟、有一點苦悶、有一點幽默、有一點瀟灑、有一點執著、有一點樂觀、有一點悲情、有一點善良、有一點霸道、有一點純情、有一點色情、有一點遲鈍、有一點敏感、有一點男人、有一點女人。
Photo 1 of 211
Lists
照過來就對了

革命前夕的腳踏車日記

從生命的源頭騎到世界的盡頭......The bicycle diaries.
August 21

公告一則

我想就有話直說吧!

基於最近跳槽去寫小馬的「水噹噹」專欄

我無法一心二用兼顧本站的理由

以及這裡實在乏人問津的狀況下

所以這幾個月可能不太會有新作出現

或許各位會問:「妳也可以把在那邊寫的東西貼在這邊啊!」

但是很抱歉

我堅持一篇文章不貼兩個地方

這裡有這裡的風格

專欄那邊則是不一樣的style

 

我另外有在寫一部小說

篇幅還不清楚

因為無法預知劇情的張力

暫訂短篇吧我想

「擱淺」是這部小說的名字

大概會是個科幻的氛圍

算一算發現

距離上次寫科幻小說竟然已經五年了!

時間過得好快

 

另外就是我想把腳踏車日記搬家

因為MSN用不太順手

想搬到無名去

不過真的很懶

搬家是個大工程

到底該不該搬呢?

July 28

要振作了

又是好久不見了

距離上一篇大概相隔一個月的時間

實在要跟我的讀者、也跟我自己說聲抱歉

 

七月初考完大學指考後

我的心情一直處在一個混亂的狀態

想著我到底要幹嘛?想做什麼?

生活彷彿因著大學指考後就失去重心

原本想要在考完後做的事情一直沒有動工

想說放自己一個短短的「長假」應該也不錯

心裡卻又感到有點空虛

總之今天早上在一個「再也受不了怠惰的自己」的狀態下

我又再度提筆寫作

「樹的控訴」是我在考前衝刺的某個星期六晚上晚自習寫的

剛好那天在看補習班出的參考書上看到廖玉蕙的文章

在心情激憤的狀態下先完成了草稿

那天光是想、跟寫這個草稿就花了三個小時吧!

今天也差不多

也花了三個多小時來修改、加了一些料

決定先PO在這個部落格上

以後等我轉載了再註明吧!

 

前陣子小馬希望我去寫一個專欄在他的部落格裡

我雖然答應了卻遲疑不前

一直不知道該寫什麼才好

到現在第一篇都還沒出來

ㄟ!小馬

如果你現在也正在看這篇文章的話

請千萬不要打我

我已經很認真的在想到底要寫什麼了

 

無論如何

這個暑假都是一個新的出發!

樹的控訴

  相信很多人都看過廖玉蕙的散文〈我從小就喜歡種樹〉,我個人的感慨也非常深刻,感慨青年學子的國文程度下降、更感慨這整個社會對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學生的嘲諷和批評。我非常認真的思考,關於「樹」這個題目,換作是我在考場上會怎麼寫?換作是那些教授們、甚至是這位作家本人,又會如何下筆?

  首先,我想藉這個機會,回答這篇文章提到的一些問題:台灣的教育是否亮起紅燈?或者教育根本上產生了很大的問題?為什麼孩子認定某一類八股的文章模式必為閱讀者青睞?為什麼一向勇於向父母權威挑戰的孩子在面對考試時卻不敢勇於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為什麼讀了那麼多年的書竟然沒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教改,改什麼?怎麼改?原本我們都對教改寄予厚望,但它失敗的關鍵就在於改革者的理念似是而非、模糊不清、新的制度欠缺完整、大眾的思想依舊停留在過往,要徹底顛覆舊有、全盤改革的可能性一樣是零,教改應該是要提升台灣的教育品質,但是政府卻以「打倒升學主義、減輕升學壓力」為主旨,十年過了,升學主義有被打倒嗎?我們的壓力有減少嗎?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因為課文變少、變容易,學生也不會想要主動吸收新知,降低了我們的教育品質,這十多年所做的完全是治標不治本的手法,學生反成教改的白老鼠犧牲品!而所有的科目,首當其衝改變最多最明顯的就是國文,所有人都認為台灣現今學生國文程度低落、比不上對岸的學生,我也承認這一點,但是令人不解的是,論到對錯,這絕對不是學生單方面的事情,為什麼總是在檢討學生呢?台灣的學生不是沒有自我、沒有主見,但是遇到大考要怎樣寫才能拿分,變成是學生唯一重視的事情,有沒有自己的意見變得一點也不重要,煽情、虛偽、做作,只要能拿分的手段全都照作,這難道不是學校老師教給我們的嗎?記得以前一位國文老師曾經說過,大考中心改考卷的教授又不認識寫考卷的學生,要是把自己的意見加進去卻不合批改人的胃口,到時候小心拿不到分數……。寫八股文難道是我們願意的事情嗎?但我們最在乎的是不想要在考國文作文時拿不到分數啊!我今天膽敢寫這種批判文字也只敢在這裡寫,在大考時我又怎麼敢這樣肆無忌憚的說我真正想說的呢?

  回到樹的話題。我想把學子們比喻為這個社會的小樹苗:一棵樹苗得經過多少年的灌溉才能長成一棵可遮風避雨的大樹?而這其中所牽涉的生物學概念,例如種在不同性質的土壤會有不同形式的發展、藤蔓植物附生易奪取大樹的養份……等等的學問,都是影響這棵樹成長的關鍵。這樣的過程,不就剛好和學子們的成長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嗎?每年台灣都有十幾萬名學生,從小學升國中、國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學,十幾萬人,每個人都不同,就像不同種類的樹苗一樣,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被強迫栽在同一種土地上!幸運的話,會有一部份活得不錯,很順利的成長,但看看其餘那些茍言殘喘的生命,他們並非天生就是裂質的品種啊!為何誕生即面臨死亡?存活下來的樹也不見得個個兒都長得又高又好,因為那些蔓生植物現在才要蠢蠢欲動,在這個充滿物質消費的年代,慾望也正在消磨人心,我們都不是聖人,誰躲得了那麼多的誘惑?

  有次,和一個在美國念了幾年書的朋友聊天,提及了教育方面的問題,我問她為什麼明明美國的大學比台灣難考,台灣的學生壓力卻這麼大、整天跑補習班,而就算考上第一學府──台大,但在全世界的大學評比卻連前100名都擠不進去?她回答:「我認為,這是台灣的教育把學生侷限在一個狹窄的模式,使學生沒有太多空間去發展而導致的;基本上在美國的高中我們什麼都要學,語言、歷史、科學、生物……範圍很廣,也不是只有考課本上有的東西,但這裡沒有為考大學而設立的補習班,但是有的家庭或宗教團體會認為學校無法給他們的孩子最好的教育環境,所以就自發性的在家裡自己教小孩,直到他們有能力考上SATScholastic Aptitude Test 學力性向測驗)為止。所以比較起來,美國的大學生所俱備的能力當然比台灣的大學生要強。」

  我絕不是要崇洋媚外的說國外的制度就一定好,相較之下,我們「英明的」教育部長們,哪一位的小孩沒出國念過書?如果教育制度真的好,他們何必搶著出國深造?連這些政府官員都對自己國家的教育沒信心,市井小民拉著白布條抗議要求改革叫違法亂紀?在中正紀念堂絕食的黎文正,雖然他的動機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杜正勝說這是教育的失敗時,難道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嗎?〈我從小就喜歡種樹〉文中的教授們如此譏笑考生們那絞盡愚鈍的腦汁、也想順利交差的文章,這些人為什麼不設身處地、發揮同理心的看一下,現在的孩子是活在什麼樣的教育環境下,如同公視最近播出的八點檔「危險心靈」裡面的謝政傑,他等於是台灣中學生的縮影,而究竟誰敢這麼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拿自己的考試成績開玩笑?整個社會認定現在的學生是所謂的「草莓族」,瀰漫著「一代不如一代」的思想,到底誰才是你們眼中的最好?

June 25

應該是可信資料──邱妙津的二三事

發信人: chatte@Palmarama (les fleurs du mal), 信區: Books
標 題: about邱妙津
發信站: 台大計中椰林風情站 (Tue Apr 14 16:53:51 1998)

原以為過了這麼久,再提到她,應該可以平淡的帶過,不像早兩年馬上就有很多人急著想問更多更多她的事,仿佛只要多知道一點就可以得到安慰! 不過我還是錯了,她顯然用另一種方式存在著 , 繼續扮鬼臉 !!

她死了以後,沒參加過任何有關的活動跟討論,也逃避去看任何追憶她的東西,我常常想,在生命中,總常常有人來去,對於她而言,我們只是不小心出現過的小學妹吧,而在我們那個還如海綿般渴求知識的年輕時代,她或多或少的催化我們去挖掘我們心中的真我,不再逃避自己的靈魂,雖然我們從不像她及她那些友人討論嚴肅的話題,我們只是住在一起廝混而已。

大二時,不小心的認識她,那時她不務正業,(其實她幾乎都是不務正業的)天天到我們寢室吃喝打屁廝混,晚上去茶藝館打工,她講笑話、耍寶,講她哥哥的笑話,不好笑的事都變得好笑,有陣子她決定去新新聞工作了,第一天,衣著筆挺還穿裙子,被我們笑到倒地,因為沒人看過她這樣子。幸好新新聞的工作並不必穿著優雅,她又恢復日常穿著,每次想到她,腦中浮現的第一畫面必是那細小的身軀,穿著那件大大的褪色紫襯衫,還有那雙爛掉的NIKE鞋。而那時都沒把她當成somebody,她只是一個不一樣的學姐罷了,偶爾看到對她作品的評語,總不能跟那個叫洗澡也得三催四請的骯髒學姐,聯想一起。

那時我已開始學法文,她總是一邊躺一個大字型,一邊動口指揮我;說她十年內也會去法國,我們可以一起做點事,例如:翻譯普魯斯特啦,我開出版社她來寫書啊,我們這些「孩子們」得去賺錢養出版社,因為我們覺得我們出版的東西大概不會賺錢的!反正年輕時夢想總是以卡車計,而之後呢,我沒再看過普魯斯特
書了。1992年,她決定結束在我們寢室流浪的生活,搬到金門街去,同住的有她的情人,及我後來對號入座的"吞吞"(那時鱷魚手記未出,出了之後,我也從未問過她是否是吞吞,但是90%是,若不是,與我們同住的M也是妙妙生命中重要的人)。因著此緣故我們也跟著搬到那兒去打地鋪了!

那是一種詭異的默契,她從不曾告訴我們那位學姐是情人,我們也沒問過,大家都知道也都不曾直接談到過,那時的同志關係還是相當晦隱,還沒現在的光明正大,我們對於這問題總是有著一種低調的保留,因為不知該如何談及...由於攪和的時間久了她也同我們談她的舊戀情等等,我那時處在一個性別問題上的困擾,關於我&女性主義之間的弔詭心結...還有一段困擾的戀情,她通常是我諮詢的對象,她冷靜分析,耐心傾聽.....雙子是好朋友,她給我很多,解釋很多東西來幫助那時很困惑的我....我不會忘記她要事在身還是願意花時間聽我的囈語....給我建議。

很多事都是失去後才知道可惜的,妙太聰明了,她甚麼都看得太清楚了。後來,她有外遇了,情人走了,我們的"妙X居"的兩位主人都走了, 那一段紛亂記憶,就不重提,我只能說雙子不是好情人,後來她去法國了,家只剩我們跟"吞吞", 我們很有默契的生活,吞吞一直是個很棒的人,到現在我仍印象深刻,偶爾妙打電話回來,透過電話大聲的:「孩子們,你們好不好?」總會讓我們忘記她對情人的無情...."妙X居"最後結束於"吞吞"考上中部研究所離開台北,我們搬回學校而各奔前程。

該怎麼說這段平淡的友誼呢 ? 之於她,我只是個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小學妹,之於我,彷彿是年輕時遇到一個有趣的人,為我的生命打開另一扇門,並告訴我,走這裡,那兒有美麗的風景...

她死後,曾跟她的情人聯絡過,她淡漠的說:「我在報紙看到了,她一定是為情而死。」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屠格涅夫某篇小說中的一句話:"我從陌不相干的人口中得知你的死訊,我也以陌不相干的話語來回應 ! "

去年底,知道情人要結婚了,我們談了好久,有些事她是該忘記了的,而我們也依然維持著一年聯絡1~2次的平淡友誼。而吞吞呢,年初經過X輝,赫見她的照片大名及托福成績....去年初,結識一位友人,他們竟然住在"妙X居",我特意去拜訪,可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有些事該沉澱的,蒙馬特遺書至今未讀過....
-----------------------------------------
這是唯一一次清楚的回應問過我的網友
有些心情不宜多說 說了會難過
假裝忘記 假裝堅強 年輕的回憶與感動都應該關起來

 

*希望這是一篇可信的資料

孤磐定行雲 邱妙津(原載於北一女青年第59期)

  離六歲時吵著要媽媽,被爹狠打一頓後大哭,這總共流的是第三次淚,後來兩次都因的是她。你知道嗎?從小這世界除了她外沒人是我願意看第二眼的,而起初我也是懶得多看她的。甚至我還常設計讓自己去恨她,只因為每次見她總是要莫名所以地驚悸——像千百年來壓在心底的一個人影,這卻是一點也不屬於我世界的感覺。雖然同在一屋簷下,我們不但從不曾有如姊妹般的親蜜,甚至反像兩個小敵人般地對峙、防範著,然而在我的冷漠之下有一個小角落,偷藏著一塊柔軟——我常知道自己會偷注意她做著事,和那一堆小毛頭一起玩時也要不著痕跡的捍衛她。但我卻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覺得這輩子是為一個人而來的?

  你看過張艾嘉演的「海上花」嗎?記得有一幕特寫她穿了一身白衣服揚髮柔柔地回頭嫣然一笑,凌就是那樣一個永恆的戳記。雖然她已經死了。她有一對好深好黑的眸子,那是一對永遠與眾不同的眼,配上兩弧長長的月眉,她總拿它們直愣愣地注視著別人的雙瞳,有時叫人不知所措,有時叫人驚心,有時叫人害怕,但那眼裡透露著的溫柔竟是一種叫人千百般的死而無憾。我們從來沒有搞清楚誰早出生,我們雖同一年紀,但她卻不知是什麼時候才報的戶口,我們有著一式對自己冷酷的個性——像刺蝟,因為天地混沌之初,我們的心就有了一式潰爛的傷口,但我常覺得我和她合在一起該是一個雙面夏娃,那相通的是我們的自戕,而分歧的是她是天使而我是撒旦。

  從小據說我就是個絕頂聰明的小孩,挺著高佻的身材吊著兩隻眼,看人時是一種「望斷四天垂」的傲模樣,正如我的名字─—傲雲,小時候曾把我們孩子堆中的小霸王打得跪地求饒,然後拍一拍手撿起地上的書呼嘯而去,自此我就沒再當過小孩了,我的世界裡只有我的書,話一直都是極少極少的,一出口就像刀片般地刮人,眼也一直是利刺的,沒人敢接近我。凌和我恰恰相反,我能很清楚地望著她時,她總是圍著大圍裙周旋在人群裡,常有男孩子載著她兜一圈黃昏,然後揉揉她的頭髮很甜蜜地說聲Bye;總有女孩子在籬笆邊上長長地一聲——雲,她忙不迭地跑出去,兩人手拉手嬉笑作一團。

  但我知道她比我更愛獨處,每晚當後山那一輪月亮升到頂點,她都會出現在那個土丘上,茫茫又定定地望著河對面的稻田和草坡,我從不知道她看的是什麼想的是誰,雖然我書桌的窗子是朝向那山坡的,但我不曾打斷她,只有一次我喊了聲「凌凌」,她慢慢地回過來,眼中亮晶晶地帶著一個純純的笑,當下我直覺得她合該是我妹妹。

  對所有的人她永遠是個稱職的好女孩,唯獨對自己——曾有幾次寒風中,男孩扳著她的肩,把她強摟在懷時,她冷冷地咧著嘴,茫然地笑,那笑讓人有股寒氣自心底升起,因為她彷彿是為了把自己丟到這種寒冷裡而得意地笑。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她會乖乖地待在家裡幫爹剝晚餐的豌豆,嘴裡還哼著歌,爹問她:「上次那個娃兒呢?」她一派逍遙地吼著:「甩了!」我不以為然地拋下一句:「哼,又甩了!」而那個寒風中的冷笑是那麼親切。

  初三那年爹死了,鼻咽癌,我和凌都沒有哭,真是好默契,想想爹是白養我一場了,我這個薄情到了極點的人。凌自爹下葬後就離開家,我也不聞不問,就著爹留下的那筆錢一個人活下去,彷彿這天地除了我外,原本就不該有其他人。一個月後的一個大清早,有人在敲那扇玻璃門,是凌回來了,她的頭髮留長了,人也抽得瘦長,但還是清瞿著,一點都沒改那好女孩的味道,只是多了說不出的少婦風韻,她叫了聲「傲」,然後說:「陪我去打胎!」眨了兩下眼無所謂地看著她的小土丘,我突然很想伸手去拂她的那幾根瀏海,因為它們多像附在她額上的風霜。我沒說半句話,掉頭進去取衣服,跨上單車,我們真的一大早就去敲那家醫院的門,回來我故意騎那條爹常牽著我們倆去閒溜達的小田埂,早晨燦爛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她又在哼歌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我倒是暗暗高興她又乾乾淨淨地回來了,這屋子是只能屬於我們三個人的。晚上她穿了一套連身的米黃色寬袍睡衣,在這個空大的房子裡飄進飄出的,月亮又升起了,她還是站在那兒,我早已和身入睡,看著她的背影,眼淚竟把我的棉被濡濕了。

  她又安安靜靜地上學去了,我還是只有書,她還是冠蓋滿京華的驕縱者,我們是老半天搭不上一句話的空集合,一切都照舊,地球還是用同一種速度向毀滅轉去。我常有習慣用美工刀刻著自己手上的肉,閒來無事看它們一條條地從手掌上被揪起來,滿手沁著血,也不擦它任風風乾,我也不知從何時起愛上這樣無意識地做,有一次被凌瞧見了,她突然臉色大變,鐵青著一言不發,拿起那把刀瘋狂地往自己的臂上亂割,我來不及制止,赫然鮮紅的血已經爬滿了她的手,她舉起來給我看,然後噗一聲地坐在地板上,用沙啞的聲音詢著:「你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殘忍?為什麼?」然後仰起頭來用一種哀怨刺進我的心頭,我第一次發現她居然那麼憐惜我,但是我不願多想,聳聳肩走到窗前說句「妳別管我!」不想看她,我不要誰給我任何負擔。

  據說我和我娘有一個模子的脾氣,只有爹交給我的一小幀她的像,一身騎馬裝,揮動的鞭子還揚在空中,只見她汲緊雙頰,嘴角一縮,眼裡有攝人的一股銳氣,爹拿給我時,見我瞧得出神,若有所思地說:「她永遠是那麼桀傲不馴!」眼裡盡是柔情。我曾從一堆三姑六婆的嘴裡聽到,媽在生下我三個月後就跟人跑了,從前在大陸時還是個富家女,要嫁爹時就懷了我,但爹還是硬要了她。我從沒問過爹,他也不提這些,可是我心中自知。

  凌的爹則是舊家時的鄰居,她是被從孤兒院裡領出來的,記得每到傍晚她爹喝得醉醺醺回家後,她家就會產生驚天動地的騷動,然後是她哭號著的慘叫聲,襯著似野獸低嚎的呻吟,夾在令人作噁的男人笑聲中,等那陣雞飛狗跳過去後,就平靜得叫人慌,依稀還能聽到小女孩抽泣的聲音溢出來。有一次我還見她衣褲不整地漫遊過我家門口,眼珠轉都不轉動,只任腳步把她顛顛地推向前。有那麼一天爹就帶著我和她,趁著天黑匆匆搭火車來到現在這個村子,從此起她就叫凌雲,爹說她就是我妹妹了,至於她原來那個爹聽說喝醉跌死在溝中。

  自從爹幹了這樁事後,我是頂敬他的,我發誓這輩子只認他是爹,也為著他用愛我娘的這檔子情,跟他所做的生老病死這等俗事,是完全不同的一個調兒。而凌打從進了我家,就盡力在做一個好女孩,有時我不知怎的總覺得她是在演這個角色,她身上該流竄著和我一樣黑色的血啊,我知道她全是為了體貼爹,這也是我不會作的事。後來我順利考上台北一家理想的高中,叫我詫異的,凌竟也考上台北的五專,北上前我叫爹那筆錢撥一半要她自行到台北開戶,她卻要我幫她在鎮上郵局存著。我開學早,臨行前一晚她說要下廚代爹給我餞行,熱熱絡絡煮了一桌菜後坐下來,竟帶一臉傻笑幫爹的空位佈置起碗筷,癡癡地擎起酒杯喃喃說著:「爹,傲傲明天就要上台北去讀大書了,敬你有個好女兒!」順著將酒一飲而盡,當下我心上一陣抽痛。長長的靜默,一如我們習慣擁有的,月光在她那只酒杯裡流漾著,她突然抬起頭來問我會不會再回來,我答:「也許會!」不自主地想到今晚或許要和這最後一個與我相關的人永別了,非常不痛快自己想到這層,便起身離席,結果那晚我夢到滿天星斗,有個女孩站在碼頭上喚我的名字。

  對我—─「何處不可以為家?埋骨所即故鄉!」但我還是偷偷地趁假日回去過一次,靜靜地挨在籬笆邊,昏黃燈光染著整間屋子,呼吸著從屋裡飄出來的氤氳暖和的空氣,陡然地,我覺到這一身該是屬於這屋裡的,不該飄搖流盪,有一股力量剎那間要把我抽走—─從我住的孤獨圓的孤獨中心,我抵不住那把撕扯的力量,於是掉頭撇身而去。也許我只是想知道會點亮燈那個人活得好不好。

  從我生下來,彷彿天地之大就只有我和叫「命運」的東西在,它打我睜開眼,就把我的一切奪走,卻還要無止境地凌辱手無寸鐵的我,太早太早我就學會不要用眼淚去作可憐的乞求,我只拿利刺的眼冷冷地看「命運」揮著斧頭,朝我筆直砍下來,我太了解無能反的規則了,多少年來我訓練自己不會叫出痛,我努力要去征服揮不去的創傷,發現唯一的方法就是和它溶在一起,忘掉自由,誰也別想逃開。於是我被鍛鍊得頑強而堅硬,我為自己設計了對付「命運」的方法——絕不屈服。即使它仍要利用可憐的人們來敲我的門,我也要消極地抱著頭捂住耳來抵制,不是不愛人們,是太清楚我的個性和我的傷口僅能屬於我自己,而人們只是命運用來箝制我的工具罷了!所以我從來不需要溫情,因為我是最溫馴的孤獨之子,對別人「孤獨」或許是塊白骨生煙的淒涼荒地,但它的最中央正是我心靈的故鄉,我生於斯、長於斯、也得保全於斯。而我想呵,待我一個人乾乾淨淨地活過這滔滔濁世,守住一顆心的冰清玉潔,等天地落幕了,「命運」把從我這奪去的通通交回我手上,我發現這原來只是一場夢,然後帶著一顆完整的心沈靜地死去——嘴角綻出一朵滿足的笑。

  一個很深的夜,我讓重慶南路兩排綠得叫人飢渴的路燈送我踱回宿舍,在路口傳來很長「嘎」的一聲急剎車,就在不遠處,我連忙趕過去瞧,因為路上行人車輛已經非常疏少了,還好並沒人受傷,只見司機一臉脹紅地重扣上車門,看來又是想先發制人,一個穿著時髦的小姐跌坐在路旁一動也不動,我側眼一瞄,天啊!誰能有那樣冷得斥退世界,冷得令人打寒顫的兩道眼神……,我箭步上前,堆滿了最具藝術價值的笑:「先生,對不起哦!她是我妹妹,對不起,她走路不小心……」那人才露著得意的嘴角、凸著恨恨的眼珠碰上車門揚長而去。我緩緩地走近她,她笨重地把頭一揚,生澀地把頭一揚,生澀地提起嘴角,把淒白的一張臉又揉回俊秀,我鬆了一口氣,總算她又活醒了,彎下膝蓋輕促近她,她直呼嚕地鼓圓眼盯著我,像從來沒看清我,我不敢直視那種眼波,皎皎發光澄澈鑑人,直要把人吸進去溶了……。等她尋到一個盡頭,飛速地壓在我肩頭上,緊抓我的腦我的脖子,淚水澆滿我耳後的頭髮,一條條順著髮根滑下,千里灰揚,輝光熠熠,天地旋止後竟是這般肅穆沈寂,紅與白揉藍於晚天,天上,人間?我知道她是該把眼淚留個乾淨了。而愁予說的:「山退得很遠,平蕪拓得更遠,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仰起頭一臉堅決的告訴我:「傲傲,我要和你住在一起。」我居然抿著唇輕輕點了兩下頭,我並不後悔,也沒覺自己衝動,只是納悶自己哪來力量點這兩下?她大喜過望,登地挺起來擦擦眼、撥剝頭髮,像個孩子似的拉起我的手,幫我撲撲膝上的灰,露著牙說:「快,你家在哪裡?」就這麼又跳又奔地拉我回家,搞不懂她是怎麼一下變成這燦爛樣的。

  一進門她就忙著摸進浴室,兩三下傳來不忍卒聽的嘔吐聲,我這才記起她身上那股濃重的酒臭,接著又幾陣唏哩嘩啦,我打開浴室的燈,浴缸裡吐得成績輝煌,她整個人虛脫地倚在壁磚上,手還抱著洗手臺下的水管,揉揉扎刺的眼,從慘白的臉上對我擠出一個無奈的笑,喃喃說道:「糟心情本不該喝酒的,容易醉,不過吐的感覺得好,能期待心裡變乾淨!」我給她換上我的睡衣,勒令她馬上上床休息,剛好我一人租下這房間總算有上下兩張床鋪,換洗後她又恢復神采了,一直抱緊棉被,張大眼睛看著我挑燈夜讀,偶而也會喚我過去摸摸我的臉、握握我的手,然後說:「好了,我知道這是真的!」又央我唱爹常唱的催眠歌給她聽,我真的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能靜靜坐在床邊看她安詳地睡去,才發現她闔上眼竟是如此古典的美和那麼長的睫毛。我非常清醒地意識到今晚是我人生的分水嶺,滑下這嶺,也許我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我要背負的是十字架,我該軟弱下來乖乖地背上它嗎?這哪是我呢?我闌珊地翻開一本書,竟是那個「僧圓澤」的故事——「三日浴兒時,願公臨我,以笑為信。從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當與公相見。」我心猛然一震,像聽見東坡唸著:「三生石上舊精魂,賞風吟月莫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生雖異性常存。」然後朗笑幾聲,轉身看凌,她眼角垂著一串清淚,嘴裡模糊地唸著:「爹……傲傲……,不要……離開我……」掀開一角棉被抓住凌的手,想說千萬次的「我在這兒」,心像裂開了只湧出委屈,難道什麼都不用說了,我不過是個凡夫俗子!

  隔天我一放學,房門口已經堆滿大包小包她的東西了,房裡更是天下大亂,她戴著口罩把半條身體從床底下拉出來,我總算從大同電器的紙箱子看到她的頭,她立刻發號施令:「傲,把這張有霉味的被子拖出去曬!」我的新生活從此開始。我根本不用去摸索新的相處之道,她早已把我的角色分配好了,彷彿盤古開天來我就該是這角色般無庸置疑,她不加問號地扯開嗓子:「你的衣服都太破舊了,明晚別K書,我要帶你去選衣服!」而我笑自己也覺得理所當然,真是不合邏輯。我以為我的個性應該痛恨逛街這玩意的,沒想到我居然發現陪她逛街是一種享受,她就隨便揪著我衣服的任一角,拖著我大剌剌地招搖過市,我什麼都看不成,也許她對琳瑯滿目衣貨的專注可以解釋她的「忘我」和忘「我」,而她的權威架勢總讓我一遍遍地覺得她的才華無人能及,她可以從滿坑滿谷的衣服中抓出她要的,然後往我身上一比,像一擲千金的大少:「小姐,打包!」我不能解釋自己如此受虐待還滿心歡樂,也許也經她解釋貨物優劣後玩味的快樂,也許不只這些。

  我慢慢地才知道她這「革命家」的威力,幾幾乎要把我整個生活架構徹底崩解。叫我想比喻成在過飽和溶液中投入一丁丁雜質,結果整杯溶液結晶出來。她常慫恿我趕個大清早踩腳踏車送她上學,天啊!足足踩了我一個小時,半路她覺得哪裡朝陽美就要你停下來「觀光」,等車多了,她又要指定哪輛「不順眼」的車超前,寒風冽冽中,只見一個披了條白圍巾的人,揮著大汗要趕著收割台北市的晨曦。到了下午,我常會出其不意地在校門口捕捉到一個朝我憨笑的身影,然後像個男朋友地拍拍後座,弩弩嘴要你上車,用很帥氣的姿態倏忽跨上車,風就開始向後跑了,不過她是不按牌理出牌的。

  她沒來多久,就把這附近的「天然環境」摸熟了,她常會告訴我那棵樹的鬍子長得像索忍尼辛,哪條路上的花被車煙燻黑了,我窗前那條小水溝揍的音樂半夜幾點會變調,她和大自然的默契讓我分享不完,而台北的高樓大廈也阻擋不了山川對她的呼喚。她最喜歡深夜帶我去「陪橋」;她用近似虔誠的語調告訴我:「橋很寂寞,尤其台北的這些橋,在時間之流裡沒有故鄉,它們是半路被抓來點綴都市的!」站在橋上看車燈流成一條銀河,雖通天價亮,任何一星光亮卻稍縱即逝,我回頭望著凌說:「我懂橋的寂寞了!」心頭湧上一股想唱情歌給橋聽的衝動,凌用一種神聖的表情佇立聆聽,我告訴自己這亮晶晶的眼在一個曾經的夜晚已深烙我心……。凌喜孜孜地說要唸詩給我們聽─—「我從海上,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頭笑了……;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奇珍太多了,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霞,和使我不敢近航的珊瑚礁區。」滿天的星斗,悠遠的呼喚……,我別過頭去。

  過飽和溶液析出結晶以後成上飽和溶液,我溶解的孤獨仍維持著飽和的濃度,不會再變稀了。這是溶液的性質。我的精神成了一處戰場,一方面我懷著無可救藥孤獨的鄉愁;另一方面是凌這個沈重的負荷,加上我初嚐人情溫暖的難以自拔,常常我忍受著精神的崩裂和預感著失落的痛苦。而我幾乎要懷疑凌的心和我的是同一塊肉做成的,當我一語不發枯坐整天時,她也不感驚駭,只是坐在床上拉起和我一樣的表情,那種感覺是神異的,我彷彿看到凌在一個圓圈裡,而那個圓圈就緊靠著我的,卻不重疊。有一次我幾乎失去平衡了,凌泡好咖啡為我送到桌前,我猛然用力揮手一掃,杯子碎成一片片,我驚愕不已,說不出一句話,凌靜靜地坐在床沿上,停了半晌,用超級冷靜的語調輕輕地說:「傲,你該再好好考慮一下的,別顧著管我!」然後起身逕自走出去,等我清醒過來,追出去,遠遠地我看到她站在橋上抱著身子劇烈地顫抖,這纖弱的背影立刻溶化了我心中的磐石,我終於弄清楚了凌的快樂比我的重要,從小即然,自今爾後,快樂和痛苦已非單純之物,正如我和凌的混合。

  從那次後我們似乎彼此有了一種默契,要借給對方力量,讓她不要被自己的孤獨甩出切線之外,我們要繞著一個共同的中心旋轉。當我們一起起碇要航向大海時,她告訴我她生命裡有兩件重要的事─—回去孤兒院和跳舞。在孤兒院裡她介紹的偉岸給我,偉岸是個文靜清秀的青年,憑著一己的力量修完大學,又回到孤兒院服務,凌告訴我:「偉岸從小和我在孤兒院一起長大,是我最敬愛的大哥,老天卻給他瘸了的腿!」在孤兒院裡忙進忙出和繞著舞池翩舞的凌是兩個人,一個真實得平凡,一個虛幻得不可及。凌的酷愛跳舞讓我想起三島由紀夫,三島說跳舞能使他忘掉自己、得到真正的快樂。望住出神舞著的凌,臉上敷著神秘的光采,眼前突然浮上三島筆下寫的金銅鳳凰─—金閣寺:其他的鳥兒是飛在空中,而這隻鳳凰卻展開輝煌的雙翼,飛行於時間之中,時間的風拍擊在牠的羽翼上,逐漸向後方流逝。我終於了然凌為什麼喜歡溫庭筠了,她不正是飛卿說的「畫屏金鷓」嗎─—外殼的熱烈燃燒著骨子裡的冷漠。

  我最尊敬的老師要辭職到山地服務去了,臨行前她要我傍晚去陪她喝杯酒,我答應了。等我從導師家出來,已帶著七分醉意,卻瞧見一個黑影靠在門外的牆上,好整以暇的瞅著我——是凌,手上拎著一個裝著啤酒的塑膠包包,慢條斯理吐著:「今天是你受洗成為酒徒的大日子,我已經選好慶祝的場地了,就在這附近,走!我要把我的蓋世武功傳給你!」原來她看中的「場地」是一塊雜亂的草皮,四周都聳著黑壓壓的高樓,卻有一條清澈的小水溝巧妙地穿梭著,我們把腳放進沁涼的溝水,躺在草皮上,她對我大談酒經,我則酣酣欲睡,最後她扯住我的衣領抓起我大聲吼著:「我的結論是『人生莫放酒杯乾,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裡簪花倒著冠。』」朦朧中她背起我一步步蹣跚前行,走兩步放下來,給我和她自己灌一點酒,葉上的一滴露珠滴到我鼻頭,我忽然怔醒過來,圈著她的耳朵叫道:「我的結論是『舞裙歌板盡情歡,黃花白髮相牽挽,付與旁人冷眼看。』」她砸著我的頭尖叫:「天啊,這是同一首詞麼!好,顯然睡豬跟酒鬼變成同一個人了!」也許天還沒亮,我確實是躺在我的床上,我睜開一隻眼囈語著:「凌,你在對不對?」凌趴在我床邊抬起頭微笑看我一眼。隔天她就死了,也許她就是笑她已經背我回家了!

  流吧,流吧,該輪到我把眼淚流個夠了,哈!我想狂笑,原來我是個患血友病的人,從出生就不能流一滴血的,所以我要拼命地守住自己,誰都別想靠近我,現在心臟自己潰決了,血浩浩蕩蕩地瘋狂噴湧出來,洩吧,通通洩光,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死命挽留了。凌原來知道我的血友病,知道我全為的是貪戀活著,知道所以我不會甘心讓心臟爆破的,知道我要用無理的強悍掙扎到最後一秒鐘才倒地,於是她要偉岸來告訴我:「凌已經死了一個月了!」─—她從來不要我的強悍,怕我強悍至麻木,拿美工刀把自己的肉割完都不自知啊!

  凌死的那個下午,有個人在學校的會客室裡告訴我:「凌雲剛剛在孤兒院門口被車當場撞死—─是為了推開一個孩子。」當時我並沒有搞清楚他說被撞死的人是誰,只是照常吃飯、睡覺、上學。然而突然變奇怪起來,我心裡怎麼老住著一張我說不出來卻很眼熟的臉。一天我心血來潮動手剪起自己的頭髮來,頂到鏡前一看,哦,原來我剪的是那個人的髮型;心情有點悶,我居然想到要帶那個人到街上胡逛,她倒厲害,常會告訴我不要買這件衣服,質地太差;日子過得還蠻順當,興致一來,那個人也會喳喳呼呼說一籮筐話,叫我不得不乾脆合上書本來聽。我沒覺缺什麼呀!可是一個叫偉岸的人竟淌著淚告訴我:我少了一個妹妹!

  凌死前咬著牙說了兩句話:「要傲傲別再一個人活著,還有一個月以後告訴他我真的死了!」—─她躺在血泊中從容地說完,扶著她的是偉岸。凌上台北唸五專後,再度與偉岸相遇,他已經儼然是個翩翩風采的大學生了,他們倆曾相依為命過,凌一向都是疼惜敬重他的,但這次卻狂熱地愛戀上他,從當中叫凌覺得她可以愛自己了。然而直到他們一起回到孤兒院,凌才發現她的偉岸一直都在孤兒院裡,而她在台北暗戀上的是偉岸的陰鬱和自戕的孤絕,因此想變相地將這些東西據為己有。過去她或自己的悲劇個性埋在一個人的身上。而這個人卻流散了,帶走了她實體的靈魂,所以她要自我欺騙地尋找代替品。那個凌大吐的晚上,她約了偉岸到餐廳,把自己灌醉後撐著血絲的眼,告他最後的這番話:「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和傲傲是同一種人,我們無法愛人們。長久下來,我們互相混合已經分不清彼此了,只有看著她我才能真正活下去。如今我只想和她一起過一輩子,卻不可能再找到她了,所以我現在想死!」留下他驚異不能自己,搖晃著飄然離去。—─聽完偉岸一口氣說完這些,「僧圓澤」故事的後段陰慘慘地掠上我心版─—「李公真信士,然俗緣未盡,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墮,乃復相見。」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遂去不知所之。一聲剎車聲將凌揉進我的生命中心,另一聲剎車聲只把她擄走,留下我被銬上枷鎖,讓黑暗蹂躪我千萬年;活生生被一份感覺的記憶烙上疤,叫它永生有權燒灼我,啊,吾不恨─—這是屬於人與人間的信守,它的勇敢是「命運」唯一所不能摧毀的。經過這般揉捏,我已非那絕傲剔透的我了,晶瑩的軀體只剩感動的灰燼,沒想到兩顆焦黑的心俱死後,竟反從它們緊毗的心隙綻出「第一朵愛之蓓蕾」,雖換走了我那「第一朵滿足的微笑」,卻嚴肅而美麗的在那兒見證著這交易的公平。總算聽到了浣溪沙中王國維的哭泣了:「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磐定行雲。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壓,可憐身是眼中人。」既已覷得可憐的真象,卻無能抹滅可憐的鑄印,徒留逼近悲哀時的一道清醒,似孤磐之聲,蒼涼、淒遲。

  想我這一身終難逃「命運」的挑撥,我做了自己的叛徒,棄甲走出孤獨的溫柔,這滔天的罪孽已確定我要做個吉卜賽了—─孤獨絕難再容我,我又不屬於不孤獨,唯一還擁有的是我和命運的夙仇,也許凌死了,我實體的靈魂死了;但命運仍繼續著,我的軀殼也還挺立著,這對峙仍要下去的,而我將堅硬如一。我不會再有眼淚可流了,凌,你知道我的本性堅強的,也許我會帶著「你‧爹‧和我」的記憶,努力「不要再一個人活著」,曉風說:「死也許是蠻橫的,它可以奪去很多,它能奪回來的更多。」——這肉搏戰我仍期待獲勝,因我已非手無寸鐵了!

 

*真是不可思議......難道年輕就有才華的人就註定早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