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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25

    紀念邱妙津辭世十一週年──給邱妙津的一封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夢想是否會就此荒蕪死去?我是否無法飛翔在那遼闊寬廣的穹蒼?我的名字能被榮耀並且傳頌在世界嗎?我的慾望多麼貪婪,彷彿連自己都要被吞吃了。妳告訴我吧!妙津。我能成為超越妳的存在嗎?我會被寫在歷史的新頁上嗎?世人在我死後會紀念我嗎?我會成為傳奇嗎?就如同妳一樣啊!妙津!妳的靈魂永恆不死,在我胸口烈烈焚燒!

      妳怎能如此殘忍?在燦爛時殞落,在盛開中凋謝,在最美麗的巔峰死去?我如何去撿拾妳散地的星塵?我又如何去翻挖妳凋謝後的殘體?我更如何去求找妳火化後的舍利?妙津妳告訴我,是我太不自量力了嗎?追求妳的縹緲的一縷影子竟是如此困難,但我無法抑制這股抓奪的衝動,觸碰妳最熾熱的心!妙津,我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真正的信仰,非關宗教,卻又是宗教式的狂熱;非關愛情,卻又是愛情式的渴慕,就如同妳在〈馬撤羅瓦解斷簡〉裡所書寫的,對於「杜綠」的信仰。妙津,妳讓我看見了自己,和我自己的原型,或美或醜我都接受,就算它醜陋得令我想毀掉,但那終究是我。如同這個世界一般,醜陋得令人想離去,但這就是這世界的原型。沒有人脫離得了它醜陋的軌道,八十億的人口都在這裡行走。世界的美麗與醜陋。我的美麗與醜陋。所有的人都在這裡。

      妙津,我呼喊妳的名字,就感到自己的心跳漸漸與妳合拍。妳的忌日到來,我感到一股龐大的力量逐漸接近,妙津,是妳嗎?是妳永恆的魂體嗎?妳能夠分給我一點點的能量嗎?能讓我呼吸妳的存在嗎?

      時空是多麼殘酷的玄機。妳生前我不認識妳,當妳正恣意揮灑青春時我還不滿十歲,然而,妳走過的地方卻是我生長的老家,景美,74路公車,或許我們曾經擦肩而過,但妳不認識我,我不知道妳。妳走後的十年我才終於看見妳。此後我變像瘋子一樣,收藏有關妳的一切:妳的遺言被我挪用成座右銘;妳的信念被我奉為最高宗旨;妳的夢想成了我的目標……所有妳的一步一腳印,我都要去採。我多麼深怕有一天妳會被世人遺忘,妳的書被列為絕版,妳的名字被一頁一頁的新作家掩蓋……。但是不是只要有一個人還記得妳,就值得了?

      去年,是妳辭世十週年紀念,我沒趕上那場聚會。今年,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在某處紀念妳,但是,我會在這裡,一間小小的書房,獻出我全心全人、非常虔誠的,思念妳以及妳的不朽。看著上個星期踏破鐵鞋無覓處終於找到妳在人間停留的最後那一個月不到的日記、還有早期的作品、未發表的作品,看著妳的照片、妳的文字、妳的履歷、妳的信念、妳的夢想、妳的慾望……像一次騎在亞麻般蒼白的駿馬上的漫長又漫長的旅程,那些妳完成與未完成的生命寫作是在1995年的625號結束了,但妳所留下的,那屬於生命熱誠的禮物,卻會永遠的流傳著。妙津,我會一輩子記得妳,妳成了我一生都要追逐的背影。

      「我一生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創作成品達到我在藝術之路上始終向內注視的那個目標,我才是真正不虛此生。──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March 29

    宣誓

    剛剛跟台藝戲劇的學姊聊過天
    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心裡踏實許多
    原本冰冷的手掌突然也溫暖了起來
    知道自己準備的方向
    現在的確該是背水一戰的時刻了
    這是一場比學測、學力鑑定、指考都要艱困的戰爭
    比例十五分之一
    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剛剛去看了一些台藝學長姐們的部落格
    赫然發現雖然稱他們學長姐
    其實我早就大他們幾歲了
    照理來說是大二大三的年紀
    卻因為當初的選擇而晚了同輩好幾年
    好不容易現在終於有機會能在最接近自己夢想的那個位子上
    我怎麼能輕易說放棄?
    我怎麼還能夠耍賴說不想考了?
    我怎麼可以想東想西想利用指考來逃避面試?
    給我清醒一點!大澤!
    你只差一步了!
    就這麼一步了!
     
    我在這裡要用我的生命作為賭注
    如果當天我沒有發揮、耗盡所有的能力去考試
    就直接去台藝旁邊的鐵軌臥軌自殺
    這絕對不是開玩笑
    我現在的心情絕對是認真的
     
    考上台灣藝術大學戲劇系!
    就是一定要考上台灣藝術大學戲劇系!
    我發誓一定要拼盡全力考上台灣藝術大學戲劇系!
    September 03

    無言島

    那座島嶼現在已經完全被孤立了。

    聽說最早的時候,島上有一個龐大的文明,並且居住著幾千萬以上的人口,他們是一個高智慧的族群,藝術、文化、資源……其獨特性皆備受世界重視,科學、醫學、經濟……也排列在世界的前端,影響整個世界的時勢脈動。他們背後擁有四百多年的血汗歷史,歷經被異族侵略、統治,也有過與自家人相抗、鬥爭與背叛。無論如何,他們都曾經證明自己是優秀的,一個島嶼民族。

    然而事實的殘酷就在於,他們是一個優秀的民族,也只是一個優秀的民族,「優秀」二字無法換來他們最需要的──自由。

    自古以來那座島嶼一直是一塊炙手可熱的肥田,也是兵家必爭之地,北邊有蠻族覬覦、遠東有列強盤算、南方小國更視此地為樂土天堂……而島嶼之西,在跨越一段小海峽後,有一個比島嶼擁有更為悠久的歷史、一個面積比島嶼大上百倍、寬廣遼闊、彷彿無邊無際的陸土帝國,耗費了幾十年的時間以金錢利誘、武力威脅,目的就是欲將島嶼納入其領域中。

    在被併吞以前,島嶼曾奮力掙扎過,對外尋求強國支援,對內則不斷想鞏固人心。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其實島嶼最脆弱的正是軍事力和教育制度。不過是一座再小不過的小島,沒有人承認它是一個國家,也沒有人認同它獨立的主權,於是沒有人肯冒險拯救這即將滅亡的文明;而島嶼的人民被灌輸的資訊則是太過多元,體制的基礎鬆散無紮實結構,也沒有一體成型的整合,人心之所向隨波逐流,既是有自我意識卻又無集體意識,招致崩潰。

    一座島嶼不等於一個國家。最後,戰爭爆發了。僅僅一夕之間,獨立夢破碎,他們就這樣被併吞了。

    被併吞以後的島的歷史已無可考,統治者銷毀所有相關的記載,甚至抹滅地圖上關於此地的蹤跡,以便讓後人完全遺忘掉關於這座島的所有故事。為何要銷毀的如此徹底呢?或許可歸咎於荒謬的暴政使然吧!總之,這就是島的宿命,它現在已經被這個世界遺忘了。有人稱之為「無言島」,並非無人,只是無言了。

    故事說到這裡,只說了一半。

    有人知道無言島在哪嗎?請帶我走。我知道它還沒有真正消失,因為我就是那座島嶼的傳人。

    August 31

    Do you believe in reality?

    每兩年一度的台北雙年展至今邁入第四屆,無論對於台灣或國際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藝術盛事。此次主題在於依當今藝術創作的發展趨勢(似乎還是以後現代及前衛為主,並且有相當大量的錄像裝置),邀請參展者就其個人觀察,探討全球化之於個人內在與美學創作的影響。如同以往,有些作品一直令我無法釋懷地產生諸多情緒的糾結,並且暗自悼念。

    首先,同樣身為女人,透過「國王別針」我悼念千百年來女性的不幸。這世界並不因科技商業的進步發達,也不因知識的長進與擴充,改變所謂的「歧視」,白人歧視黑人、強國歧視小國、男人歧視女人,最後女人也歧視女人。男性,或許是因為雄性荷爾蒙作祟,政治、經濟、文化、歷史……自古以來被龐大的侵略性質佔據,自源於母儀的基督教文明被權謀者竄改開始、自君士坦丁下令屠殺近六百萬名女性開始,一切都開始失衡,就算是到了人們自稱自由平等的現代,這兩種性別卻不見平等,整個社會價值觀是低劣女性的,可悲的是人們不自知,甚至嘲弄新世代女性過於開放。

    擅長拍往往看起來微不足道的畫面,卻暗藏深刻內涵的安利‧沙拉,以單一固定鏡頭拍攝《光陰流逝》。一匹老邁、處於半飢餓狀態的馬停在一條快速道路邊,不前進亦不後退,固定在同一個地方,抬腿、轉頭,有時候有車輛迅速經過,依然不為所動,鏡頭有時故意讓畫面失焦再慢慢轉為清晰,最後畫面再慢慢淡出。沒有人知道馬會往哪裡去,如同人心處在這個喧囂的繁華世界裡一樣,徬徨,沒有目標。沙塵灰燼,有時候你突然會感到一陣虛無,一陣空洞,你無法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如同無法明白為何自己存在。你的存在是一粒沙,也只是一粒沙,你的一生,就如同灰燼由此處飄至彼處,彷彿無意義,卻又帶了點哲思。

    然後人們開始對烏托邦產生渴望,《馬鈴薯烏托邦》拍攝700公斤的馬鈴薯緩緩吐芽的畫面,微渺、脆弱彷彿一捏即碎、卻又堅韌不容摧毀,期盼社會自覺的可能是可以被如此卑微和平庸的生命喚醒;烏托邦建立起城市,十八幅總標題為《出埃及記,或建築的自願囚,連環圖計劃》的圖像,訴說著大都會的華麗與蒼涼,在這座大城裡,人心的野心及慾望得以實踐,但同時也進行著區隔、孤立、不公、侵略與毀滅;最後,義人羅德帶著妻小逃離索多瑪城,亞柏拉罕囑咐絕不可回頭,但羅德之妻回頭了,化身為鹽柱,《117日》一個由單張幻燈片投影和聲音構成的裝置作品,主要的表現方式為靜止影像和不間斷的敘說,畫面是黑暗的展室內的唯一光源,異國語言失控地坦承自我的罪惡,時間上的不確定性延展了詭異的氛圍,微妙的力量持續震顫觀者的神經。

    人口即將突破80億大關的地球,一切都太過渲染與誇大,沒有人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生活是被消費主義充塞的假象,人心項背潮來潮去,現實,亦非現實。

    2002年,「世界劇場」下台鞠躬;2004年,「Do you believe in reality?」

    寂寞

      人很寂寞。而且越來越寂寞。

      這個道理是我在搭車時發現的。學校的候車亭裡排放著四排座位,大約能容下50多人吧?當我走進去時,位子只剩下兩張。有點愣住,其實可以剩下更多座位的,只是每個陌生人中間總是會空一個位子,假如陌生人共有30位,那也有30張空位。當然不好意思插在那些空位中間,免得別人說我插隊,於是選擇坐倒數第二個坐位,坐在一個大男孩的旁邊,不過,當我坐下去的時候,他似乎顯得很不自在。之後又有個女孩進來,我示意她可以坐我旁邊,她漠然以對。

      原來人與人中間,在無形裡已經有了這麼多的間隔了。我們忘了點頭示意、微笑招呼、予以幫助,即使對方是個陌生人。我們都把自己孤立了,甚至帶有點「裝酷」的意味,去面對每一個人,然後開始寂寞,卻因為害怕寂寞,所以渴望著「某種東西」,又因為渴望,再把自己孤立了,然後寂寞。一連串永遠走不出去的「Lonely cycle」。

      我們渴望著「某種東西」,這個「東西」是什麼?其實現在不過就是11月末、12月初,大家就說聖誕節快到了,校園、宿舍、餐廳,到處擺設了聖誕節的裝飾,開始有人織毛衣、圍巾,準備送人。所有人都在期待這個節日的到來,目的已經不是當初的耶穌誕生,而是為了填補人的空虛、人的寂寞,我們把準備的時間提早了、過節前的興奮提早了,其實是為了消遣這些太過平凡的生活。更不要提前一陣的萬聖節熱潮了,三年前的我們,誰理萬聖節是什麼東西?節日多、活動就多,我們都以為這樣的生活才是有趣的,能消除寂寞。

      再打開e-mail,看到什麼?看看簡訊,收到什麼?一篇篇毫無意義的文章傳了又傳,像自來水一樣源源不絕,還常常從不同人手中收到同樣的訊息,很多人忘記了來自內心的問候或祝福,只藉著毫無感情,以類似「很感人~一定要看哦!」、「祝福的短文」……等等為標題的文章,傳遞著「我還活著」的訊息,雖然在信後面還會附著「一定要傳給好朋友」、「回傳給我」……等等的話,不過我個人卻覺得一點意義也沒有,看完就丟垃圾桶了。這些代表著什麼呢?資訊太方便,人都懶得寫信,更別提寫內心真正想說的話,寄這些殺不完的轉寄信,只是代替了無言的自己。我們又再一次,把自己推入寂寞的深淵裡。

      而這種無止盡的渴望,使得人心隨著時代的潮流被扭曲、被洗濯、被催眠,然後是「迷失」。越害怕寂寞、越想逃避,可是發現逃避不了,結果是不停的矛盾。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越來越不單純,再也無法將「信任」託付給人,因為大家都寂寞,所以也都害怕受傷害。有人以為「強勢」的方法可以突破寂寞的枷鎖,所以一開始的交往可能是用身體、用激情去碰撞,想強烈的感受和換取彼此的體溫和靈魂,最後常是發現對方並不能帶給自己什麼,反倒又挖深了寂寞的洞口。

      到底我們用了多少方法,避免陷入寂寞的桎梏裡?

      可能有人認為孤獨就是寂寞,所以打了一劑「享受孤獨」的針。的確,人們越來越懂得會享受孤獨了,懂得為著自己留一個空間,做想做的事、或者沉澱自我。我們漸漸就不是很害怕孤獨,因為已經懂得如何駕馭「孤獨」這匹野馬。不過,孤獨並不是寂寞。沒有人能習慣或享受寂寞。孤獨是狀況,但寂寞卻是情緒。狀況可以習慣、可以控制,但情緒卻不同,很多時候它無法隨人心所願。

      因為沒有人給予這個問題一個答案,所以,我們到現在還在渴望著,那些無法填補寂寞洞口的垃圾。結果,我們還是很寂寞。

    July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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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大戰之拉穆斯世界

    第一部 蟄

        ~第一章~

     

      沙塵灰燼。

    一陣風沙柔順地拂過手指,她看著自己逐漸被侵蝕的左手,忐忑不安的情緒一度欲哭,但此刻不行,絕對不可以哭,她得帶領著十萬大軍繼續抗戰,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

    十萬人……

    這個數字很模糊,到底有多少人,她一直沒辦法好好看清楚。此刻,眼裡只有那隻快成殘廢的手,被下了詛咒的手。

    她把手放進水裡。

    水之精靈啊……請治癒我這不幸的手吧……

    除了水波透著澈澈地光亮外,沒有任何奇蹟似的變化。她明白。

    年年復年年,她已經這樣做過許多次,每每祈求每每換得失望,水,應允她任何召喚,除了解除這個永無破解之日的咒語──力量越增強,越被自己吞噬。

    越被自己吞噬啊……

    她突然悲憐起自己的命運,躲在離人群偏遠處暗自舔舐著哀傷。

    「安蒂莉絲大人!」一名小童自遠處呼叫。

    她趕緊擦乾手,戴上一只灰藍色的銀製盔套。

    「就要破曉了,安蒂莉絲大人!」小童跑得更近。

    她穩定剛才差點就要爆發的情緒,扣上披風:「柴斯奇,叫所有人到前線備戰!」

    「是!」

    安蒂莉絲拋開腦中悲觀的想法:現在必須更堅強一點才行,年輕的歲月已有大半投注於此,更不能在這時刻倒下。

     

    她上馬離開綠州,騎向戰爭前線,沙塵滾滾,四周盡是被黑暗包圍,一點也沒有即將天亮的感覺,而安蒂莉絲的身影散發著一種光亮,那是一種發自內心堅強而散發的屬於強者的光芒,使得所經之處都有人肅然起敬地點頭,她也輕輕地微笑示意。

    騎上坡就指揮定位後,她屏氣凝神望向遠方,一片黑霧濛濛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有隱雷陣陣。她閉上眼。

     

    自古以來有數以萬場的戰爭在此─凡諾克亞哈大沙漠─展開。這個地理位置的氣候不穩定性極高,白天烈日曝曬,傍晚時分天氣驟變,到了夜晚溫度降至最低,凌晨時分溫度又回升,並且開始起被稱之為「魂怒」的大霧,霧色濃黑,伸手不見五指,混著雷鳴跟閃電,常有種置身地獄的錯覺,再加上此地過往有太多數不清的陣列亡魂,顫慄、肅穆、殺氣……這就是腥風血雨的古戰場──凡諾克亞哈大沙漠。

    「對這次的戰爭有信心嗎?」拉穆斯聯合軍統帥加洛瓦試探地問。

    加洛瓦一直以來都處在信心不足的低潮期,對於魔族勢力日益增強的事實感到無力與不可抗拒,除了四神官以外人類能憑什麼跟魔族鬥?可是至今也只有尋獲水神官而已,火、土、風三位神官目前尚無佳音,水神官已為人類爭戰十餘年,隨時有可能會喪命,到時候失去支柱的人類又該如何對抗魔類?

    安蒂莉絲睜開眼──原本黑褐色的眼眸轉成水藍色。

    「加洛瓦!」她回頭直直地看著他:「絕不輕易放棄,要有信心!」

    加洛瓦胸口一震,沖散原本的不安和不確定,使他願意相信一切是有可能的。這是什麼樣的精神力量?

    站在一旁的小童柴斯奇是第一次服事水神官,以前只是聽說,現在卻即將親眼目睹超越凡人極限的偉大力量,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氣。

     

    魂怒似乎有擴散的趨勢,並且越來越靠近。安蒂莉絲聽見霧裡有一股不尋常的聲音,嘶吼、嗷鳴、鬼哭神號……

    魔族!

    安蒂莉絲策馬向前,加洛瓦墊後,衝向最前線。

    她左手騰空,一道藍光迅速閃過,赫然出現一把約人高長的大刀,刀兩側各刻有一條青色的龍──龍斬刀。

    「殺!」安蒂莉絲大喊,刀身持平指向隱藏在魂怒裡的魔族兵團。

    所有人都被鼓動了。即使自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都願意盡最大的力量,跟隨前方那道藍色的光芒,燃燒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的生命火燄。

    「殺──」加洛瓦也跟著大喊,信念堅定。

    這是最後一批魔族了……

    安蒂莉絲自我安慰的告訴自己。

    這一戰我甘願奉獻自己所有的力量,然後就永遠脫離水神官的身份,脫離戰爭,脫離詛咒……

    龍斬刀發出了熾烈的藍色光芒,如同安蒂莉絲如炬的目光。

     

    看著人類這次如此勢如破竹的進攻,身為魔族六魔將之一的奇拉不禁感到佩服,「神官」這個身份地位帶給人族的信心實在太大了,就算面對眼前近五十萬隻魔族,竟然能不感到絲毫的退卻。魔族再怎麼強大,不過是由一群沒有思想、盲從殺戮的闇精靈組成的,只要誰有力量誰就勝利,充其量不過是鬼怪的綜合體。

    而人族,竟然能有智慧與信念啊……奇拉心裡想。

    不過,就算再怎樣欽佩對方,還是不可能手下留情。

    她遠遠看著水神官安蒂莉絲,龍斬刀一揮便能讓眼前的魔族全倒地。

    「奇拉,妳在看什麼?」

    她不需要回頭看,也知道身後出現的是同樣為六魔將之一的伊妲。

    「沒想到妳也來攪局。」奇拉語帶不屑。

    「沒想到妳對於妳的老情人這麼不滿意呢……」伊妲湊近她,輕輕捏了奇拉的肩膀。

    她一手揮開:「走開,妳沒看到現在正在打仗嗎?」

    伊妲像沒聽到她說的話似的,逕自要前往前線。

    「妳不要礙事擾亂戰爭!」奇拉喊住她。

    「戰爭?別笑死人了,奇拉。」伊妲嘻笑的看著她:「妳明知道這什麼也不是。人類,是沒辦法贏過魔族的。我只是要來執行奎札爾特大人吩咐下來的任務而已。」

    奎札爾特大人……交代什麼任務?為什麼交給她?

    不過,也就是因為是奎札爾特吩咐的,奇拉暫且決定不插手。

     

    安蒂莉絲正忙著打退魔族之際,突然看到一個直朝自己飛奔的影子,她迅速將龍斬刀架在那人身上,赫然發現是一個女人。

    「妳也是魔族嗎?」安蒂莉絲質問她。

    「我是伊妲,魔族六魔將之一。」那女人回答。

    原本要攻擊安蒂莉絲的魔族,也因看到那個女人而停止在十尺之外,無人敢輕舉妄動。安蒂莉絲仔細打量著她。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的驍勇善戰。」她輕蔑一笑。

    「我不記得自己見過妳。」

    「那是因為妳已經忘了前世的記憶了。」伊妲道:「正好,我幫妳恢復一下。」

    伊妲的眼眸轉成了紫色。

    不知從何處來的力量,拉住了安蒂莉絲的披風,狠狠將她摔下馬。

    要對付她就不能用平常的力量。摔下馬的那一刻,安蒂莉絲驚覺到自己體內有一股力量被迫必須打開。

    不可以使用水神官的力量。她心想。

    「貴為水神官的妳,該不會連海龍都不知道召喚吧!」伊妲大聲唾罵著。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能召喚海龍?我真的跟她戰鬥過嗎?連人類都不知道海龍的存在……

    伊妲毫不留情的下手,隨便揮個幾手就將安蒂莉絲打得倒地不起。

    但安蒂莉絲仍舊不還手。

    雖然知道對付眼前這個頭一次出現的強敵不能用普通的力量,但現在不是關鍵的時刻,她告訴自己,水神官的力量不可以輕易使用。這幾年來一直只使用著龍斬刀對付魔族而已,手才沒有被侵蝕得這麼嚴重,如果現在被激怒而召喚聖獸……她沒辦法想像自己的手到時會發生什麼樣的異變。

    安蒂莉絲站起來,體力顯得有些透支,但她的眼神依然炯炯,直盯著伊妲。

    「出招啊!」伊妲不停的挑釁。

    安蒂莉絲一揮龍斬刀便劃破伊妲左邊的袖子:「就算不用水神官的力量,一樣可以把妳打倒。」

    漸漸有血跡滲出,伊妲毫不介意的舔了一口。

    伊妲再度用念力將安蒂莉絲彈至遠處。

    但她還是靠著龍斬刀站了起來,伊妲繼續用念力逼迫。但無論如何,即使被傷到全身骨頭都像是要散了,安蒂莉絲堅決不在此刻使用強大的力量。

    「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呢?以妳的能力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殺了不是嗎?」

    這次她的念力擊中安蒂莉絲頭上的帽盔,使之完全粉碎,而安蒂莉絲的長髮輕瀉一地,那是一頭水藍色的秀麗直髮。伊妲看得都呆了,而遠處的奇拉看見這一幕也完全傻住。

    趁著這一個時刻,安蒂莉絲迅速殺向伊妲,龍斬刀直直刺進伊妲的肚子裡,刺穿她的身體。

    「哈哈哈哈!」伊妲大笑:「妳太天真了,安蒂莉絲。」

    她完全沒有流血,也不感到絲毫的痛苦,只是身體慢慢變淡,像是要消失一樣。

    「這個身體只是幻影而已。」伊妲還是大笑著:「看樣子妳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並沒有那麼容易死的,安蒂莉絲。」

    安蒂莉絲大喊:「你們魔族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

    伊妲什麼也不說,直視著她。

    安蒂莉絲心中極度不安。

    原本還安慰自己魔族只要人們願意合作團結就能一舉殲滅,而自己也只需要在打仗的時候花那麼一點力氣就能解決,但遇見了伊妲之後,她開始明白有另一群以前從來沒碰過的魔族似乎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擺平的。

    「可憐的安蒂莉絲。」伊妲逐漸消失的幻影丟下一句話:「以妳這種程度,是絕對無法消滅魔族的。妳應該去找夢官,恢復妳前世的記憶。」

    說完,伊妲便完全消失了。

    安蒂莉絲又怒又迷惘。太多太多的問題在心中徘徊不去:六魔將到底是什麼人?他們比起普通的魔族多強大?夢官又是誰?前世的記憶裡有什麼?

    究竟還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安蒂莉絲大人!」柴斯奇騎著馬興高采烈地大聲喊:「北勢的尚法那大公國已經派援軍來了!」

    安蒂莉絲望向遠處,看見上坡處有一批大軍正行往此地。

    「柴斯奇,快傳令,從魔族後方包圍,聯合夾攻。」

    「是!」柴斯奇迅速跳上馬。

    「加洛瓦!加洛瓦!」安蒂莉絲又轉頭大喊。

    「我在這兒!」加洛瓦在不遠處大聲回應,一邊正奮勇殺敵。

    「弓箭隊在哪裡?」

    「已經在莫錫多山待命!隨時聽候下令。」

    安蒂莉絲估計一下距離:「加洛瓦!援軍會繞到魔族大軍後方攻擊,一定要在下雨前把魔族逼退到莫錫多山!」

    加洛瓦豪爽答應:「絕對可以!」

    安蒂莉絲上馬,奔向莫錫多山的方向。

     

    就快下雨了。

    她嗅到空氣中有水氣。雨水對於水神官而言無疑是一大助力,安蒂莉絲可以借由雨水而得到更充裕的力量。如果一切順利,在下雨前將魔族大軍逼退到莫錫多山脈,三面被我軍圍繞,另一面則是懸崖峭壁,便可一舉殲滅魔族。

    戰爭已經持續那麼多年了,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令安蒂莉絲感到興奮,就連多年前她正式被封為水神官的那場儀式,都沒有現在更令她感到興奮,體內有股血液正在沸騰,她感覺得到。

    安蒂莉絲想起了那場水神官儀式,那個盛大的、舉國歡騰的儀式……

     

    那時,她不過15歲。

    神官,可說是人類宗教信仰的實際存在。

    拉穆斯的人們相信神官是神族賞賜給人族最大的禮物,四位神官:火、水、土、風,象徵著自然的四大元素,她們傳承神族的力量以及自然的力量,守護著整個拉穆斯世界。拉穆斯人相信靈魂是永生輪迴的,第一任的神官,也就是五千年前神族所選的四位少女:史薇娜拉、安蒂莉絲、夢歐拉、波提亞,自她們死後,各神殿就會派一群被稱為「傳給人」的團體到世界各地去尋找四位神官的新生命,被尋找到的新神官便會被再度命名為原本的名字,然後再度繼承之前曾經擁有過的力量。

    安蒂莉絲很幸運,尚在母腹裡時就被傳給人預言是水神官,出生後便理所當然的繼承了水神官的名字。安蒂莉絲的父母都是軍人,父親是斯亞利大陸西勢一個叫斐羅奧迪的國家的將領,教授安蒂莉絲很多的軍事訓練,使她從小就具備有領導之姿,15歲那年傳給人將她帶到奈爾法那海的水神殿,正式封為水神官,至今已經10年了。

    她永遠也忘不了,在水神官儀式的那天,她怎樣靠著水神官的力量把海劈開,當海水向兩旁退開大浪衝向天際時群眾的歡呼聲響徹雲霄,人們高喊她的名字:安蒂莉絲!

    安蒂莉絲、安蒂莉絲、安蒂莉絲……

    她閉上眼,回想著那時的場景,默默的念著自己的名字,胸口一陣激動。

     

    「安蒂莉絲!」

    一個陌生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呼喊她,她從回憶裡驚醒四處張望,但除了身旁的軍隊以外,沒有別人了。

    「安蒂莉絲!」

    這次她辨別出這個聲音不屬於當下的時空,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呼喊,並且不只有一個人,而是大約兩個人的合聲。她原本想繼續聽下去,但這個聲音卻像是被其他東西干擾了,訊息就此中斷。

    「神官大人!」一名士兵大喊她:「那裡!」

    安蒂莉絲順著士兵指的方向看過去,加洛瓦已經就待命位置準備好下一波攻擊,柴斯奇也已經領著援軍來了。魔族大軍已被逼退至莫錫多山腳下。

    「弓箭隊!」安蒂莉絲大喊。

    「已經準備好了!」一名士兵回報。

    安蒂莉絲從旁邊一位小兵的身後抽出一把弓,箭頭燃上火,認出了魔族大軍的帶頭者所在位置,一箭射出。

    「射!」安蒂莉絲大喊。

    不知從何處射出幾萬隻箭飛向魔族大軍,箭如雨下。

    天空隨之降下大雨。

     

    從頭到尾,雖然這次是魔族領軍,但始終沒認真打仗的奇拉,冷不妨先是被人從背後刺了一箭,她感到一陣刺痛,當第二箭又再度刺進她身體時,奇拉已經痛到恢復為半人獸狀態──狼人。

    她大聲嘶吼。

    安蒂莉絲射出第三箭,不偏不倚正中奇拉的左眼。

    奇拉一把將箭折斷,轉為紫色的眼眸惡狠狠地瞪著安蒂莉絲。

    她已經準備好再射第四箭。這次瞄準心臟,她一點也不打算留活口,既然更強大的魔族已經出現了,現在就得殺得更狠。安蒂莉絲無法想像未來又會有怎樣的敵人出現。

    化為半人獸狀態的奇拉,力量反而更強勁,動作也更迅速,當安蒂莉絲射出第四箭時,奇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間移動至別處。

    親眼目睹奇拉瞬間移動的安蒂莉絲憑著直覺一路往前衝去,所經之處皆是殺得片甲不留,但此刻她只想找到奇拉的所在位置,來個了斷。

    突然,背後一陣涼意。

    安蒂莉絲猛一回頭,奇拉就在她身後。半人獸狀態的奇拉伸出左手的利爪刺向安蒂莉絲,不及閃躲導致她右臂被刺傷。但奇拉的右手也沒閒著,馬上補了第二刀,這次安蒂莉絲用龍斬刀巧妙地扣住她的爪子,反折回去。奇拉收回雙手,直直盯著安蒂莉絲,似乎不打算有什麼舉動。

    「妳也是所謂的六魔將嗎?妳叫什麼名字?」安蒂莉絲對著奇拉喊著。

    奇拉先是沉默,然後才說:「已經快要死了的人,不需要知道。」

    「什麼?」安蒂莉絲不解。

    但她馬上就知道了為什麼了。

    半人獸狀態的奇拉不是只有兩隻手而已,有更多隻無名手藏在她身後,而且可以隨意伸長。當安蒂莉絲回神過來時,她的身體已經被利爪從背後刺進身體。

    「啊──」她痛得大叫。

      「安蒂莉絲大人!」加洛瓦在遠方看見這一幕,大喊著她的名字,緊張到有快破音的感覺:「弓箭隊!射!快射啊!」

      安蒂莉絲摔倒在地。

      難道我就要這樣死了嗎?她閃過這樣的念頭。

      大雨依舊滂沱。

      雨……雨水。是雨水……

      安蒂莉絲意識雖漸漸模糊,但彷彿是想到了什麼。嘴裡喃喃自語著。

    奇拉走近安蒂莉絲:「還在掙扎嗎?水神官大人。」

      安蒂莉絲閉上眼。

      「沒想到這是我們兩人的第一戰,竟也是最後一戰了。」奇拉笑。

      「話別說得太早。」安蒂莉絲猛然睜開眼。

      雷鳴大震。

      但那聲音更粗啞,彷彿某種生物的嘶吼聲。

      只見所有的雨水一瞬間在空中凝聚,化身為數條細而長的水龍,龍鳴聲劃過天際。奇拉還來不及眨眼,水龍群便直往她狂奔,將之衝擊至遠處。

      所有人看見這一幕都傻眼了。水龍擊退了奇拉,連帶橫掃一旁的魔族,所經之處幾乎被夷為平地。

      這就是水神官的力量嗎……加洛瓦仰望著在空中奔馳的水龍,直到那力量被安蒂莉絲收回,他才驀然回神。

      「安蒂莉絲大人!」加洛瓦趕至她身邊。

      使用超過自己安全範圍的力量,安蒂莉絲昏了過去。

      「幫我把大人抬起來。」加洛瓦吩咐一旁的士兵:「小心點,別弄痛大人!」

      「安蒂莉絲大人!」同樣也是目睹水龍奇觀的士兵們幾乎是以亢奮的情緒高喊她的名字:「安蒂莉絲大人萬歲!」

      眾人扛抬她的身體、高喊她的名。

      安蒂莉絲、安蒂莉絲、安蒂莉絲……

      她隱約聽見人群正呼喊著自己的名字。但此刻,她內心沒有喜悅,只是心中黯然: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選擇,她寧願不要成為水神官。恍恍惚惚間她做了一個關於回憶的夢,夢到自己哭了。

      小童柴斯奇跟著人高馬大的士兵們一同扛著安蒂莉絲的身體,但心思較細密的他察覺到昏睡中的安蒂莉絲彷彿在顫動著,她正在掉眼淚。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安蒂莉絲也微微地握著他的手。

      然後失去一切知覺。

     

      「奇拉。」伊妲大聲地叫她:「起床了!還在睡?」

      被水龍猛烈攻擊的奇拉四肢癱軟地躺在泥地上,看起來如同一具死屍。

      「被傷得這麼重啊……」伊妲憐惜地看著她:「安蒂莉絲跟以前一樣,一點也不留情呢!不過也真謝謝妳,幫我達成任務。」

      「奎札爾特大人到底交代什麼任務給妳?」奇拉問。

      「就是妳剛剛做的那件事。」伊妲神秘兮兮的說:「妳受傷還是先別問這麼多,之後妳再仔細觀察就會知道了。」

      伊妲用念力將奇拉升至半空中,兩人便從空中消失。

     

      大雨,漸漸停了。

    背影

    那是一個別離的夏天,我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生活著。或許人在年輕的時候,都該流那麼一次的浪,所以在那年初中畢業後,考取花蓮師專的我,離開故鄉,往遠方駛去。

    在家裡排行老么,大哥大姐皆大我20歲,二哥雖與我年紀較相近,但就在我還在念初中的那段日子,正在服兵役的他竟出車禍而英年早逝。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兄姐們的影響深過於我父母。父親在我尚未出世前就在礦坑內發生意外,在那個窮人拍不起照片的年代,對於他的印象幾乎都是經人口述;母親沒受過教育,當時的生活很苦,她總是早出晚歸,四處找頭路維持家計。兄姐的教育程度雖然只有小學畢業,但是關於課業方面的問題,我也只有他們可以請教。還記得,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那段時期只知每天玩耍、無憂無慮的過日子,從不曾了解「未來」是什麼,小學五年級,兄姐漸漸看不過我整天放蕩、渾渾噩噩的懶散性格,開始嚴格教訓我,功課沒做完不准吃飯、成績沒進步照三餐打,但是大姐和二哥比較心軟,半夜會偷幫我送點飯吃、抹些膏藥,或者大哥有時氣不過把我痛打一頓,他們都會替我擋下來。之後我成熟了些,懂得他們的苦,認真努力的考上初中,所以,在我往後的人生發展之所以順利,真的要感謝那些時候兄姐們對我的嚴格與恩情。

    我曾經深深埋怨過母親。雖然同樣是辛苦懷胎十月、忍著陣痛把我生下來的女人,但我對她充滿狐疑:為什麼把我生得這麼晚?是不是她原本並不想要,卻不小心懷了我?所以,有時我對她的態度很差,常說一些刺人的話,她越是默不作聲,我便越對她沒大沒小,直到上初中後才逐漸了解母親的苦,我居然不曉得自己唸書的錢都是母親經年累月攢下來的,如果身為人母的她不想要我,又何必為我付出這麼多?想想她老年喪偶又喪子(我二哥),再想想那時對她的態度,真是不孝。

    那天天氣炎熱,也是我離鄉背井的日子,不知是否因為悶熱的關係,心情特別浮躁,尤其是在人聲鼎沸的車站,沒有冷氣機降溫,又是獨自一人扛著大約兩人重的行李,也扛著莫名的壓力。老遠就看到大哥騎著一台破摩托車載著媽往這裡過來,心裡頭一股無名惱火竄然。

    「煌耀,尬母供『再見』。」哥邊說邊拿了些錢要塞進我口袋。

    當時我暗自嘲笑他土包子的口音,不屑的趕他們走:「免麻煩啦!」、「緊走啦!」、「三八啥啦?」

    媽和哥有些訝異我的驚人之語,無法了解為什麼在這別離的時刻不是說道別的話,反而衝著他們「嗆聲」?經過一番推拉擠扯,火車也來了,他們放棄爭執,哥最後也只是淡淡說了聲:「恁己ㄟ郎愛卡保重。」便載著媽走了。我站在陽光下,直直地凝視著他們的車轉彎,開始後悔沒說真話。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漸行漸遠,走向另一條路,我不禁掉淚。突然發現有很多東西不是行李箱裝得下的,所以我只好把一些心情放在口袋裡。

    最後誤會當然冰釋,但都已經是往事了。隨著時間過往,結婚、生子,而今,我也面對送子女離家的情景,或許因為回憶的綑綁,父權意識的枷鎖,我無法那麼坦然地和自己的女兒談心事,我感到自己是被囚禁的,或許我是自己的獄卒,我囚禁自己,並且丟掉鑰匙。

    看完朱自清的「背影」,我也看著自己過去的「背影」,面臨現在的「背影」,也構思著未來的「背影」。